黃粱一夢二十年

三十岁的时候，他在镇上的一角腐烂。

三十岁的时候，她迷了路，所以才会来到他的镇上。

相识不久的清晨，他们将身体拥抱在一起，寄望于彼此交汇的年华能够随水流而下，在大海深不可测的体内作暗流的融合。

他们不知道，彼此都是两粒尘土，只是因为阳光的照见而昭明了运行的轨迹。

盲目地碰撞盲目地分开，尘土能够拥有的命运，大抵如此。就算交会，充当的也是沙漏里度量流失的道具；就算相像，也局限于沙漏中倾泻的颓萎姿态。

沙漏，是时间。年华如土。

晚上重温了《似水年华》的前面两集，想为这部戏写上一点文字的欲望又回来了。欣赏这部戏，因为自觉看懂了黄磊在我们这个年龄体验到的、想表达出来的东西，但是，落笔下来，我才发现，我很难成全这个童话——完美的东西只能出现在纸上、戏里、思想和想象中，或者只能表现为从无数纷乱际遇间萃取出来的一种感觉；年华所埋藏的多半是苦涩的悔，而非浪漫的忆，至于逝水般流走的，是生命，是青春，是不可能再经过的人不可能重复的岁月。

“你觉得自由的定义是什么？”

“自由啊……就是做梦，然后没有牵绊地去完成你的梦。”

“如果，现在给你一次机会，跟女人说个话吧，你要跟她们说什么？”

“想说……支持我吧。”

“你要，竞选立法委员啊？”

“没想过。”

“那除了‘支持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要说什么？”

“我倒想问问你，你想，说什么？”

“我啊……”

“我想，我想，我想了很久，我觉得，最想说的是……”

“一句话。如果只有一句话。”

“我在想……”

“对不起……”

在大屏幕上看完跳来跳去的《蜘蛛侠2》，回家后的这一部《诸神混乱之女神陷阱》却又将好不容易勾起的天真打回原形。好莱坞的路子单纯而且直接，那只像神一样的蜘蛛眼花缭乱地跳上一个半钟头，再三要告诉（诫）你的，不过一句话：为了一些别的崇高（当然，也可以是无耻）的东西，有时候你得放弃自己的梦想，这才是责任感。真的吗？反正蜘蛛跟美女最后抱在了一块，自以为在梦想跟责任之间找到了一些平衡。法国人就不一样了。《女神陷阱》显然在有意创造你的迷乱，逼迫你去联想起关于时空的深邃，关于人世的荒芜，关于命运的无常，以及——政治。可能有些人在看完这部片子之后，会恨不得像电影中那个头发是蓝的，嘴唇是蓝的，连泪水都是蓝的Jill那样一口吞下一粒红色的小药丸，洗去记忆重新认识身而为人的悲哀，那么，这都是导演Enki Bilal犯下的罪孽。

Enki Bilal是当代法国的重量级漫画家。《诸神混乱》发表于1980年，和其后的《女人陷阱》、《寒冷赤道》共同构成令Enki Bilal大举成名的“尼可波勒三部曲”。通过一个莫名其妙的关于古埃及神祇在未来世界寻找传宗接代人的故事，Bilal创造了一个自成一格的世界图景，勾勒出神、鬼、人相杂相生的末世轮廓。有评论说，“尼可波勒三部曲”意在讽刺的是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受法西斯主义与纳粹主义箝制的社会以及独裁者，因为没看过漫画，我不明所以，但由Bilal本人自编自导，号称集“尼可波勒三部曲”之精华的这部《女神陷阱》，扣除技术上的缺陷，委实恢宏诡异、深刻大气。

所谓技术上的缺陷，指的是《女神陷阱》为了保证漫画中一些匪夷所思的场景和创意能够在大屏幕上呈现，采用了真人和3D动画结合的方式拍摄，可惜，电脑做出来的怪物算是勉强可以，场景构造可谓绝对一流，真人模拟上却还是如同《最终幻想》电影版那样失败，甚至更糟。不过，反过来想，那些动作迟缓、神情呆板的电脑3D人，反也为这部玄幻大作添了更多隔世的神秘气息。

本是一个明媚的下午，拿起这套非正式出版的文集，竟是读得惊心动魄。又循着网络找到朱学勤先生的《危城别慎之》，心中愈加沉痛。

李慎之一生惜字如金，鲜有著述，然而立言贵精而不在多，薄薄两册书，数十文章，参照其一生履痕，如何清涟所说，真正是不辞创痛酷烈，“抉心自食”且细品其味的境界。个中深味，显然不便在此细谈，只能默默遥祝其遗愿能够在中国薪火相传。

一个梦，令我成世界上最穷最穷的人。

那个人问我：“你伤心吗？”

我立刻就崩溃了，哭得歇斯底里。

没有她，我就是世界上最穷最穷的人。

有一个笑话是说：郁闷多日的一群精子欣闻闸门已开，顿时争先恐后卯足了劲游向梦中的香格里拉，突然，跑在前头的一个精子却折了回来，众精子不解，但听得那带头大哥呼喊——“大伙儿别上当，这鸟人是在手淫！”

《实尾岛》讲的就是一个关于31个精子如何被国家给手淫了的故事。摆在这些精子面前的出路只有两条：或者像个真正的蛋白质那样，默默无闻地死在像个牢房似的阴囊里，或者千帆竞发百舸争流，扑向唯一的一个卵子，说不定还换就一个新的生命。

当然，31个精子毫不迟疑地选择了后者。人生能有几回勃！

悲惨的是，它们费九牛二虎之力，忍受难以想象的魔鬼训练，练就一身在输精管中泅渡八千里路云和月直捣黄龙的好本领，在开闸之日，在狂飙突进的途中，竟然发现自己陷入的是国家的一场手淫。

这是怎样的一种痛苦！精子们郁闷了，精子们愤怒了，与其回头腐烂，不如革他奶奶的一场命！

31个精子壮烈地踏上征程。他们义无反顾，他们，要的只是——喷射！

结果，当然，它们还是被国家给手淫掉了。

谁叫它们生来就是精子，而国家又偏偏闹离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