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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巴黎一位小姐的信》:巴黎的最初探戈 - [简墨]
2011-0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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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塔萨尔短篇小说集《动物寓言集》阅读笔记(2)
“时不时地,我会突然吐出一只兔子。这不是无法随意选择住处的理由,不是让人自惭形秽、离群索居、沉默寡言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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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象征 ]
兔子:在胸腹内部“受孕”、却不可避免地由口排出体外,被带到世间的物事,它们在一种人造的、封闭的、非自然的陌生环境(衣柜)里接受白天和黑夜的黑白颠倒。
巴黎小姐:可能根本就没有什么“小姐”,只有“巴黎”。“巴黎小姐”就是巴黎。
安提诺乌斯:安提诺乌斯是历史上有名的美少年,罗马帝国哈德良皇帝的娈童,应该也算得上亲密爱人。据说安提诺乌斯因意外事件落水身亡,也有人 考证他极可能死于自杀。在他死后,哈德良皇帝陷入了深深的悲痛中,并且以其所能做到的一切方式来缅怀安提诺乌斯,城市以他的名字命名,奖章上刻上了他的画 像,帝国的多处场所树立起了他的雕像。哈德良皇帝还仿照亚历山大大帝纪念其情人的方式,宣布安提诺乌斯为神,并在比提尼亚、曼提尼亚、阿卡迪亚以及雅典等 地建立了多座庙宇。今天的安提诺波利斯市(en:Antinopolis)就是哈德良在安提诺乌斯溺水的地点所修建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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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本 ]
设想写这封信的人,是一位心思纤细、观察力卓著并且多愁善感的文人,他知道立体主义、古典音乐、爵士乐、古罗马历史,应该,对这些他还不仅知道而已。
一开始我们就被提醒,他有一种接近强迫症的自我意识:
“即使全身心地认同这一切,破坏一个女人在她的温馨小屋建立的细致入微的秩序该有多么艰难!”
“我看到箱子上的皮带,就如同看到皮带头下的阴影,它间接地、十分轻微却又十分可怕地落在我身上。”
他来到一个空间,优雅、充满秩序感和艺术氛围的空间。他觉得苦恼、惶惑,甚至有冒犯和挑衅之感。
这个空间布满了二元的文化元素。法国的:空间装饰是法国立体主义画家奥尚方的格调;有法国小说家、戏剧家季洛杜德作品全集;他在里面,吹的口 哨还是法国作曲家弗兰克的交响变奏。以及西班牙、阿根廷的:有一半的书是西班牙文;书架最底层有洛佩斯的阿根廷史;西班牙作家、哲学家米盖尔·乌纳穆诺的 照片在写字台上。
和这个空间相对的还有另一个空间:外部空间。办公室、社交场:办公室里充满大喊大叫,各种噪音杂音;朋友们没完没了的活动邀请,让人不厌其烦。相比外面的世界,“去巴黎的小姐”安德烈娅的小空间真是安静平和。
在两个空间之间,他开始吐出小兔,白色的、黑色的、灰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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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寓言 ]
1951年,科塔萨尔的第一部短篇小说集《动物寓言集》出版。这一年,科塔萨尔移居法国巴黎,从事文学研究与翻译工作。
收入《动物寓言集》里的短篇,《给巴黎一位小姐的信》,大概写于来巴黎之前,更有可能是来巴黎之初。以这部小说,阿根廷人科塔萨尔跟巴黎这座城市,先跳了一场想象与现实编织的探戈。
将《给巴黎一位小姐的信》,转换为《给巴黎的一封信》,就能发现科塔萨尔的夫子自道。虽然小说中场景发生的公寓,是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但在象征的层面上,却可偷梁换柱为巴黎。科塔萨尔写了一封给巴黎的信,信里谈了他对巴黎生活的感受。
而且谈的都是很具体、很家常、很现实的问题。他觉得巴黎是一座女性化的城市,生活优雅,秩序井然,充满艺术氛围,他这样的文人过来,简直是冒 犯和挑衅。他对自己的翻译工作不见得满意,办公环境嘈杂,自己地位不高,寄人篱下。社交圈是有点,只是朋友们在一起的活动多少有些无聊,他没多少兴致。另 外,虽然颠沛流离之感不能免除,苦闷和孤独以及自我封闭还侵袭着每日的生活,但自己的写作还在继续,要说,他对在巴黎扬名立万、让老家人另眼相看还真是有 些野心和信心呢……
这一番娓娓道来,还真是琐碎、私人,不过科塔萨尔却能运用小说之幻术,将其演绎为一个神奇的故事,他自己个人的碎碎念,如盐水抹在小说的肌肤 上,蒸发得不着痕迹,只剩那么一点儿若隐若现的涩感。吐出兔子的设定完全是横空出世,令读者猝不及防,不过再想想,现代小说艺术里,人都可以莫名其妙变成 甲虫,喉咙里出来几只兔子又算得什么呢?于是现实即刻悬空,那个似是而非的世界,被召唤出来了。
兔子的出现,就像探戈乐曲的响起,引导着小说节奏的推进:一只完美无缺的、巧克力大小的、有暖暖的茸毛的小兔子从喉咙里被小心翼翼的两指夹了 出来,像温热的、蠕动的一团雪……当晚,又一只小黑兔,两天后,一只小白兔,第四天晚,一只小灰兔……十只小兔子,夜晚的时间,在人造的太阳下尽情嬉戏, “我”要躲过某个监视者的窥探,才能和兔子享受这整晚的欢愉时光……白天,它们静静地锁在衣柜里,那是它们的黑夜……它们渐渐长大,急不可耐了,花样百出 了,咬坏了一些书……情况愈加不可收拾,兔子们咬破了窗帘、椅垫、画像,到处是兔毛,整个房子鸡飞狗跳,一塌糊涂……
让这场探戈成为探戈,让文字游戏和诡异的超现实描述在文本中生发开来的“兔子”,它们是什么东西?
对科塔萨尔来说,那是他的“创作”:他从原初创作的阿根廷,来到异质创作的巴黎,从胸腹之中孕育出来,从口中诞生的异质物,在本土文化和法国文化的糅合与冲撞中、在现实世界的躁郁与自我世界的孤独相矛盾的两难中,创作出来的作品。
兔子有十只。“我”一共吐出十只兔子。可最后,却出现了“十一”这个数字。多出的一只兔子,既然不是“我”吐出,那又从何而来?小说的结尾暗 示,“我”已经与那十只兔子同化:我就是那第十一只兔子。最后“我”将与那十只兔子同生同死,作为人类肉身的“我”,则自我毁灭——“根本没有人会注意到 兔子,他们要赶在第一批学生经过之前,运走另一具尸体。”
创作者终将与自己的作品同化,或者说创作者终将逃遁于他的作品之内,现实则灰飞烟灭。这样的同化和逃遁将会给创作者带来存在的意义,以及他的 全部荣誉。小说中提到一个特别的意象——房中安提诺乌斯的雕像。爬满兔子的安提诺乌斯作为一个象征,一方面赋予暧昧的小说结尾以清晰的答案(“我”死于自 杀),另一方面隐含着科塔萨尔的野心和信心:这个世界的某些事物将以他来命名,他的作品终将令他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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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 ]
兔子,象征那种温柔的,自我成形的孤独。
一个自我纠结的封闭空间,另一个喧嚣无序的开放空间,两个空间的鸿沟,是孤独孕育的温床。白天,他将孤独锁入衣柜,孤独在其间沉睡;夜晚,那些孤独在人造的灯光下,游戏、雀跃、成长。
孤独来自于外部世界的异化。最终它们又是自我的异化物。在它们还小的时候,湿润、脆弱,只需要一点儿满足。而后它们渐渐长大,噬咬正常的秩序。它们变得贪婪,难以控制。孤独成为自我的异质物。
最后,自我消亡,与孤独同在。自我就是孤独,孤独就是自我。自我与孤独,繁衍生息,终至无穷。
初读《给巴黎一位小姐的信》,我便着迷于科塔萨尔对于孤独状态的迷人描摹。他用极精确、极细致的工笔,描写似是而非、浮光掠影的个人存在的孤独感:人群中的孤独,人群外的孤独,白日的孤独,午夜的孤独,他写得如此活灵活现,以致孤独成为活物。
孤独是那样一种东西:“暖暖的茸毛如水果味助消化泡腾片一般从喉咙里冒出来”,“嘴巴贴着我,静静的,痒痒的,在掌心里蹭来蹭去”,“那么的 弱不禁风,带着难以言表的光彩霎时俘获您的心”,“温热蠕动的一团雪,包裹的是一个无可替代的小生命”,“开始几分钟,它是一首诗,以士买一夜的灵感;生 于我,融于我……之后,不再是我,茕茕孑立,拒人于千里之外,置身白色、平坦、信封大小的世界里”……
以一部短篇小说,科塔萨尔创造了这种温柔的、自我成形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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