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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就是末日 - [简墨]
2009-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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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今天傍晚的公车上想到对《路》说几句话的。相比科马克·麦卡锡描绘的末世荒凉场景,公车实在太拥挤了,这么多人类聚在一起,都有一个家的方向,可是我当时却想,如果每天挤公车,多少会有这样一种感悟:人与人靠得太近,才是真正的世界末日呢。
豆瓣上几乎人人给予高评的《路》,并不是我喜欢的作品。本以为世界末日父子情的故事,对于初为人父的我来说,该是很有杀伤力的,可是看完也就丢一边了。这个故事过于强硬的设定让人心生不爽。核战之后,该死的人都死光了,不该死的也都在苟延残喘,偏有幸存的一对父子,行过已成废墟的城市、乡村和烧焦的柏油马路,寻找最后一丝求生的机会,自然,一路上见证了人性在极端环境下的丑恶,父子情深也因此显得尤为动人。科马克·麦卡锡不是通俗文学作者,被称为“海明威与福克纳唯一继承者”的他无心在这部小说里经营好莱坞大片式的煽情和搏杀,但是,作为严肃文学作家,他有自己的宏大命题。他是要借此提问:如果一切都被损失掉,“活着”究竟是怎样一种东西?
小说里的父子没有名字,概以“男人”和“孩子”指代。“名”是首先被损失掉的东西,毕竟它某种程度上只是社交的需要。接着被剔除出去的是对同类的信任,这是一条孤独的道路,也只能如此:幸存者们到处寻找食物,而地球已是死寂荒芜一片,别无他法,要活下去,你必须吃人。这对父子不吃人,因为他们靠拾捡文明世界剩下的一丁点残余而活,问题在于,他们亦随时可能作为最后一点人类文明的残余而被消灭——路是危途,希望全无,至少对“男人”是如此。尽管他一直在鼓励自己的儿子,但作为读者的我们都知道,男人内心相当明白:不会有希望的,即使到了海边,也不会有希望。世界以这样一种骇人的姿态毁灭在面前,一路上看够了穷途末路的绝望图景,他心里清楚,更不会用这个来安慰自己。
所以午夜梦回,他想起死去的妻子。那个女人在世界末日来临之后,就毅然结果了自己,不给自己一丝机会面对接下来无可避免的噩运。事实上,这个女人的决绝是我对这部小说印象最为深刻的地方。科马克·麦卡锡没有明说,可是我猜想,在求生之路上,男人肯定一次次地问过自己,她那样决绝地否定任何希望,自己这样一步步地验证希望之不存在,究竟何为勇敢,何为懦弱,究竟何为面对,何为逃避?
换言之,当所有一切都崩溃和损失,“活着”究竟是一种罪,还是一种善?这也许是科马克·麦卡锡在《路》中的核心提问。“男人”死前,“孩子”想起一个沿途上被他们弃之不顾的迷路小男孩,操心那个同类的命运,“男人”这般安慰自己的孩子:“善会找到那个小男孩的。一直都这样。善会再次找到他。”这是一个虚弱的回答。“男人”知道,那孩子没有一丝生存的可能。
在没有可能的世界里就不会有善——死亡的“男人”最终和他决绝的妻子殊途同归。我希望小说的叙事能够到此为止。遗憾的是,科马克·麦卡锡还是给小说安上了一个光明的尾巴。男孩最终获救,另一个男人出现,接着,另一个女人出现,他们收纳了这个失去父亲的男孩。“男人”用牺牲换取了孩子的机会,“上帝的呼吸会从一个人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直至天荒地老。”
当时合上书本的最后一页,我感到败兴。一部虚构作品的设定要有它的柔软性,《路》来得过于强硬。科马克·麦卡锡显然是“陌生化”的好手,他将小说人物的生存之可能推到退无可退的余地,留出一个严重超出读者想象的残酷空间,以供捡视。这样抽离一切不留余地的手法使叙事得以发展的同时也导致叙事崩塌,必须以父子之情和光明结局来弥合文本的裂缝。《路》幸运的一面,是其中铺陈在末世场景中的父子之情和温暖结局打动了万千读者;不幸的一面,是其作为后启示录文学之一种,仍然陷入陈词滥调的泥沼,并无新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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