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浏览器版本过低,不支持音乐播放,请升级
  • 你知道陆地就是一片辽阔的心地,它比海洋更加空旷而且孤寂无边。当天空开始冷下来的时候,夜晚的灯亮起来,那里漂浮的尘埃堆成数百万人的叹息,而每一声叹息与叹息之间,总是相隔不能交融的恨慕。
      
    你知道海洋就是数千亿水珠紧紧拥抱而成的水域,它被自身的光亮点燃,在有月光的夜晚向陆上发散出宁静的呼唤。大雾升起,仿佛海洋的手足攀上岸边劳碌奔波的游魂,隐去他们的头颅,裸露他们的躯干。他们饱蘸沉默,踌躇游移。
      
    但是你不知道爱情的疆域。爱情也曾经来到你的目光里,孤悬在陆地和海洋之间。它是一个女子迷离的眼神,长满雀斑的容颜,被亚麻布包裹的身体,以及不经世事、无可挽回。
      
    一个灰蒙蒙的早晨,那片疆域在一个人的注视中缓缓展开,比海洋更加潮湿,比陆地更加隔绝。你抚摸着琴键就像抚摸着心灵中最柔软的地方,你弹奏着音符就像弹奏着余下的生命。我们知道,你在88个琴键和7个音符之间留下了那么多的空白。这些空白,才是你心底流出的音乐。

  • 小学时上学都需经过巷子。巷子是小镇的肚肠,盘曲迂回,雨天挤满黑色的雨伞,偶尔灵机一动,把自己的伞收了,从大人们的膝盖边绕过去,一丁点都不会淋到。要留意的是脚下的积水。跳过那些临时的砖头,心里头嘀咕,是什么人这样好事,这些砖头,一到下雨天,就都出现了呢?

    从小巷这头到那头,大约十五分钟。有几个岔路,说不上复杂,反正走熟了。围就巷子的土墙是陌生人的家,那些人家里总有老人和小孩,冬天的时候在拐弯处晒太阳,夏天的时候躲一两棵树下乘凉扇扇子,看来看去,脸熟了。突然消失掉一个老人家,大街上就会有一列长长的白色队伍出现。小镇里的老人们活在小巷子里,死后才会上大街。

    墙上的黄泥里嵌满瓦片瓷片碎石块,用手就可掰下,但永远掰不完,好像它们像野草一样,会自个儿生长。

    巷子里的空地通常长着野草,其间藏有绿蚱蜢,捉了来用线拴住,戏弄过瘾后,也就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那时候做梦会梦见每天都要经过的巷子,一般都跟上学迟到有关。梦里面,巷子变成迷宫,明明路往前延伸,他的脚步却斜地里岔进巷里人家的老宅子。老宅子门前总会有一到两个大水缸,比自己还高,护卫着木门。木门里黑咕隆咚的,本来该有的天井不知为什么不能漏下天光,矮小的竹椅子安静地四足撑在石台阶上,模模糊糊地透出一点绿色,让人隐约瞥见后面的黑色圆桌。这场景令人恐慌,心跳加剧,甚至尿急,急忙就退了出来,回到小巷,可是行进几步,又迷了路,拐进又一个一模一样的怪诞人家,如此反反复复,终于还是迟到了。

    后来不经过那条巷子了,它在梦里变得美好起来。通常是晴日,土墙格外明朗鲜艳,巷子里依旧人烟稀少,相较平日里奇怪的是一侧多了些山坡与它连接,而且有小土路蜿蜒而上,本来都隐在巷子里的老宅,如今都解脱了囚禁,化身围着竹篱笆的土屋子,用一种显然是欢迎的姿态迎接梦中人的涉足。风中传来炊烟的味道,看不见人,听得见屋里的一些细语笑声,而梦中的他从不进屋打探,在竹篱笆前兜了兜,也就心满意足地下坡回到巷子里继续愉快的迷失。

    无论如何,这巷子里的世界,好像和大街上的世界、外面的世界,总有些不同。在青春的年月里,大街越拓越宽,巷子成为卑微的所在,他很少往里头钻。有时晚自习结束,要送女生回家,穿过巷子,他会感觉到害怕。巷里路灯不明,土墙上一些小小的木头窗格中透出昏黄黯淡的电灯光,想也不用想,就知道里面准有个老人家躺在窄窄的床上看着14寸的黑白电视。一种无以名状的苍老的气息萦绕在巷子中,随着夜雾浮起又落下,仿佛整条巷子就是一位老人奄奄一息的气管,他不过是路过的浮尘。土墙上的瓦片和瓷片也不会生长了,它们被人掰下,土墙就留下不会愈合的伤口,越来越薄,越来越褪去原有的黄,很容易就在黑暗里湮没了轮廓。这是一条扭曲的遗忘之绳,他不愿轻易拾起,担心扯着扯着,会不小心走出一座自己都不舍的迷宫。于是,放置在那里,沉睡在岁月里,自己悄悄地融进大街上的人流,让它安静地躺在小镇温暖的肚腹中,即使它已经无异于可有可无的盲肠。

    在遇见那个迷路于小镇的女人,牵着她的手,再次穿行其间的时候,这条巷子,才会醒来。又一个熟悉的晨曦,微风扑面,他忍不住奔跑起来,这是多年没有做过的动作了。她的手带着苔藓一样绒绒的摩擦感,完全被动地掌握在她初遇的男子的手中,莫名其妙,也跃跃欲试。小巷的土墙染上了冬日阳光,像再次开放的黄玫瑰,现出梦幻般的半透明质地。这些墙在轻微地呼吸,羞怯地为二人新奇的眼光开放着自身藏匿经年的岁月:嵌在上面的瓦片恢复生长的速度,木格窗户上的小片玻璃明亮剔透,大水缸如尊严的卫士,向他们颔首致意,小竹椅等待吱吱嘎嘎唱起歌来的机会。最奇妙的是,山坡出现了,竹篱笆出现了,小土屋出现了,袅袅的炊烟在晨雾里朝着他们挥手邀请。在他们奔跑上去的时候,他们感觉到一些慈爱的目光正在温柔抚摸着他们的后背,那是从身后土墙的窗格子里透出来的。那是逝者的目光,充满祝福。

  • 夜晚像书页一样地翻过去。晨光从绿色布帘漏进来的时候,她收拾好衣物,悄悄拉开抽屉,带走了什么。一如既往,相安无事的一夜。阳光蒸腾着小巷的水迹,雾正在散去,新的一天又向人生摇手告别,面前逐渐变宽的街道,平静得像一无所知的他。

    日烦夜烦,岁月籍此存留。她静悄悄地将烦恼的琐屑扫进心底的房间:渡口与晚安曲,青春梦和逝,一些夹杂在酒醉与酒醒间的胡话,温柔的照顾,小小的肢体摩擦,始终缺席的欲望,春困和冬眠,山雨欲来的抑郁。唯独与疯狂与激情无缘——某种致命的疾病正在城市蔓延,而他们不知觉架起的小小世界,却令人遗憾地对此免疫。这小小世界,由沙构成,确实有不可预知的坍塌风险,哪怕最轻的呼吸、最微小的事物,都可能带来破坏。她只能沉默束手,看年华如流沙泻过。

    那个最后的夜里他仍然在熟睡。离别时她没有亲吻他。他们尚未有亲吻。尘世中的人生,譬如情欲和性,彼此撕咬纠缠才能验证彼此存在,然而在这些仿佛只有灵魂相依的形而上之日夜里,她惟愿尘世远些,毕竟心中的人世,住着他将要湮灭的自在和洒脱的岁月,暂时交由她留存。

    [ Here is Music ] Tindersticks - Trouble Every Day(Trouble Every Day SOUNDTRACK)

    Look into my eyes
    You see trouble every day
    It’s on the inside of me
    So don’t try to understand

    I get on the inside fo you
    You can blow all away
    Such a slightest breath
    And I know who I am

    Look into my eyes
    Hear the words I can’t say
    Words that defy
    And they scream it out loud

    I get on the inside of you
    You can wave it all away
    Such a slightest thing
    It’s just the rise of your hand

    And there’s trouble every day
    There’s trouble every day
    There’s trouble every day
    There’s trouble every day

    If I want you back
    I could get away
    Before the sunshine leaves your eye
    But I need to know
    How to find a place
    Before the days become nights
    Before the years become lies

    And there’s trouble every day

    You know that I love again
    Please make it start again

    There’s trouble every day

    You know that I’ll always hear
    The words that you never say

    There’s trouble every day

    This time it’s startling me
    The words I can never say

    There’s trouble every day

    You know that I’ll always hear

  • 潇洒的少年人,长出了胡子茬;笨蛋的中年人,戴起了眼镜圈;古板的老年人,佩上了鲜花环……

    高楼广厦之间,奇装异服的小孩子们跳啊唱啊。他耳边响起这首歌谣。

    踩着黑得发亮的柏油路,像踩着巨兽皮肤;天顶上星星隐没,海水在未知的远方自我否认。他小心翼翼穿过镶满玻璃、彩灯和便利店的城市。

    无数次想象自己会在此迷路,到得此处,却发现方向易于掌握。这里自是没有书院,街角僻静处却有她倾诉谈心的咖啡座;这里的山上布满灯火,一个流浪歌手曾对她唱起关于想念的情歌;这里到处都是匆匆行走的步履和席卷灵魂的引擎声,可是他也知道,她刻意静止不动地,让自己驻扎在了某个十字路口。

    现在他要通过那一张张布满尘土的脸触摸她的脸,通过一盏盏长于窥探夜色的路灯探究她正在温暖着谁,通过直线和方阵的编制追寻她命运的曲线。错觉她在每一扇黑色的玻璃背后凝望他的无知经过,在每一片破碎的天幕下垂手错过他游移的视线。

    这是一座镇对一个城的思念,一种年华对另一种年华的哀悼,他并不寄望奇迹般的相逢,毕竟逢源双桥的微微灯火,在这璀璨都市中委实是过于渺茫了。

    注定只能带着空空的口袋空空的思念离开。海边的沙,河边的湿土;孤独的镇,寂寞的城;他和她一样,亦是同一种材料成型,只是这沙这土,飘飘荡荡无有归属,岁月的容器太大,牵牵手一放,许就是多年之后。

    [ Here is Music ] 沈庆-岁月(出自沈庆个人专辑《这么多年以来》)

  • 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傲慢又绝望地对峙,身处不同时空,一面享受他人的信任,一方面在自己隐秘的世界中徘徊,沉醉于嫉妒,满足于辜负和自责所带来的折磨心灵的快感。这是他的天地,江南春天雨雪的冰冻,石桥黄昏时亮起的灯光,早晨散步时遇见身形缓慢的老人,那个小女孩亮晶晶的眼神以及试图说出什么的青春的嘴唇。那是她的天地,都市,街边转角的咖啡馆,巨大的生日蛋糕,通透的玻璃构筑的房屋,干净得要一遍遍擦拭的家具。他们都在逃避各自爱人的示意,思念各自,各自漫长而迟疑地对峙。
      
    信使已经迷失在路上。也许,那是一个说谎成性的信使,也许,又太过忠厚老实了,被双方互不作为的激情弄得晕头转向,忘了自身的使命。
      
    此时惟愿某种突如其来的变故,来中断这场对峙。这是他和她的共同想法。即使其中一个人死去也好,这样就不会让故事无法收场。于是他们各自诅咒自己,在不得已的时候,也诅咒对方。“我可以让思念变成一个骨灰匣,里面盛着我的骨灰,或者你的骨灰。”梦境里不止一次地设想各种没有痛苦的意外的死亡。身边的人都那么好,这里的生活是本来属于你的正常的生活,这是一个可掌握的现实的世界,显然也无力变更——除了野蛮的外力。若说最强悍的,当然是可以中断一切未来变化的死亡。
      
    他幻想自己死去,和父母葬在一起,她回到小镇,和齐叔带上黄酒和纸钱,到后山凭吊,泪水滴在坟上,浇灌清明时生长起来的蕨草。她看着父亲,嘴里说着些乐观的安慰,却在心头祈祷自己能代替这个生她养她的男人去迎接死亡,这样未婚夫和所有的朋友们都不会发现她秘密的背叛,这样,在远方那个男人的思念里,她会永远存在,就像他的另一个自己那样永远不灭。
      
    就是这样。不能相见的遗憾折磨着他们,但他们无法将轻易就可以实现的相见付诸行动。比死亡更冷的爱冻结了他们的手脚。就是这样,解冻的那天,还遥遥无期。

  • 16

    远处的真相,如骇人的废墟,拉近观看,原来却是细小的微尘。河流往南方逶迤而返,小岛的咸腥味自水珠的叹息中传递而来,沉入春雨润泽的红壤。

    这年冬天,五十年不遇之寒,镇上雪深没膝。冬至过后的每夜,他将一碗净水放置木窗之外,清晨起来收纳这些冰冻起来的想念。六十个夜晚,六十碗水凝成的梦,待到南风吹拂,捎来远方的消息,才会一点一点化开。可是啊,这些形而上之的冰块,不过是黑夜里晦涩告白的结晶,化开后即使融入春雨潜入土壤,再多的种子因此受惠,因此生长成艳丽的花朵或密集的树林,都是不能再现已经夭折在记忆里的那一个季节了。

    在不宜声张的春夜深处,南风越海穿过内陆徐徐而来。他看着碗里成空的这六十个念想,忘记了它们曾经的形态。像一不小心随手关掉的星座,它们用透明的翅翼拂过他充血的双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 Here is Music ]  陈升-南风

    来到昔日的海边/望着忧郁的蓝天/已经过了许多年/也许只是在昨天
    山和海是否都已老/记忆中的你可好/海浪拥抱着蓝天/我还拥抱着昨天
    有人说这是轮回/生生世世的缠绵/我却相信是偶然/偶然发现你的好
    让我离开吧/南风里有我的思念/爱过何必就相守/分离是最后的判决
    记不记得你说过/男人总是太天真/如今我有些明白/你已不在我身边
    让我离开吧/南风里有我的思念/爱欲里所有对与错/都交给命运去判决
    我愿接受罪与罚/南风里有我的乡愁/为了来生的相逢/我要离开你身边

  • 15

    可能又一季。苔藓潮湿吐纳,青石板印上白色鞋印,泥土里生出翠绿的蚯蚓,这时节,他将耳朵贴向胸腔,反过来,倾听海的声音。

    海和海洋。海是沉默的所在,茫然地混结。海洋推演世界的逻辑清晰有力,所以没有边际。海无法究竟其深。一些声音摩挲,一些声音敲打,夜晚的星辰漂浮在海的曲线山峦间,偶尔失足坠落渊底。人鱼的尾鳍磷光闪闪,有节奏地拍打大而圆、静止不动的月亮。他只是不能明白那些盘旋的白色阴影是什么……稍纵而逝的念头、腰肢扭动的幻觉、沉静下压的张开的手掌,还是说,一句呜咽划过的尸体?

    胸腔内有些疼痛的发言被揉为纸团遗弃在沙滩的砂粒上。他已经默认了这些砂粒彼此孤独的合法性,再大的风都携带不了它们的气味,仿佛……仿佛它们就是永远无法完成的一个个企图进入并沉溺于深深海洋的梦,被迫凝结了起来。

    能在深深海底做完梦的,是那些沉船。它们的残骸在时光的锈蚀中淌下和海水一样咸腥的泪水。

    其实,是没有塞壬的歌声的。

  • 14

    那是身体里的一棵树。

    其实他是相信的,每个人身体里都种着一棵树,就像每个人脑袋里都有一片海洋。树把我们的躯干撑大,海洋漫无边际地溢出现实。树是灵魂,海洋是动荡。

    很多人说起白发,皮肤,笑纹,松弛的腿脚,越来越多的遗憾和哭泣,湮灭的记忆。树静默在身体里,年轮一圈一圈扩大。青春的时候,我们有枝叶,暮年的时候,枝叶黄了,掉光了,很多黑色的啄木鸟飞来,笃笃地啄着结了疤的躯干。内里的空洞让回声愈发清晰。那是唯一剩下的东西。那时青春的泉水枯竭,内心空守的或许是一大片沼泽地,树的影子投下来,只有剪影,看不见细节。

    仍然是树。可以理解,这是木纳的东西,它不会自己发声,完全可以忽视它在体内的存在。在过于繁茂的时节,张扬的枝条简直是要从嘴里、鼻子里、眼睛里探出来,即使你意识不到,有经验的人也能发现那个真实的内在的你是多么急于表现。后来有一天,树终归是渐渐萎缩了,它放弃向外的试探,枝条卷曲起来,不愿意和变动的世界展开对话。偏偏这是你注意到它存在的时候,因为,心里头堵着的感觉多了,总得有个理由吧。再有就是经常一些糟糕的时刻,心被坚硬的树皮蹭破,滴出血来。确实是荒谬的逻辑啊,在它最盛大的时候,你不知道,在它缩小、变得坚硬的时候,它硌着你了,像一粒不大不小的结石。

    这是一棵不会灌溉自己的树,它的生长取决于你供给的养分,也许还会被自身的重量压垮。其实文想告诉英的是,如果有时候,心里面的哀愁已经让你觉得无以承担,不妨向内找到一个被虫子蛀开的树洞,轻声说出自己的秘密,再封存起来,这样真的会好过些。

    而他最后还是微笑地看着她,听完了那个掌声和落叶的故事。

    [ Here is Music ] 小河 - 不会说话的爱情

    不会说话的爱情(词曲:周云蓬  唱:小河)

    绣花绣得累了/牛羊也下山罗/我们烧自己的房子和身体/生起火来
    解开你红肚带/洒一床雪花白/普天下所有的水/都在你眼中荡开
    没有窗亮着灯/没有人在途中/我们的木床唱起歌儿/说幸福它走了
    我最亲爱的妹呀/我最亲爱的姐呀/我最可怜的皇后/我屋旁的小白菜
    日子要到头了/果子要熟透了/我们最后一次收割对方/从此仇深似海
    你去你的未来/我去我的未来/我们只能在彼此的梦境里/虚幻的徘徊
    徘徊在你的未来/徘徊在我的未来/徘徊在火里水里汤里/冒着热气期待
    期待更好的人到来/期待更美的人到来/期待我们往昔的灵魂附体/重新回来

  •  

    把寂寞的手心摊开,沿着掌纹旅行,路上是仓皇的流离。

    天空云多,白如棉花,可这是夜里,它们像幽灵。

    风不知何时止去,植物在夏天打盹的时候蹑足行走,趁着月亮隐匿——它是季节的眼睛。

    泥墙中封存着告诉,花坛里埋葬着可能。谢谢所有一切的不作为,让苍穹广漠的心事,饱蘸无言的祭奠。

  • 回忆玛丽·安

    布莱希特 著  黄灿然 译
        
    那是蓝色九月的一天,
    我在一株李树的细长阴影下
    静静搂着她, 我的情人是这样
    苍白和沉默, 仿佛一个不逝的梦。
    在我们头上,在夏天明亮的空中,
    有一朵云,我的双眼久久凝望它,
    它很白,很高,离我们很远,
    当我抬起头,发现它不见了。
        
    自那天以后,很多月亮
    悄悄移过天空,落下去。
    那些李树大概被砍去当柴烧了,
    而如果你问,那场恋爱怎么了?
    我必须承认,我真的记不起来,
    然而我知道你企图说什么。
    她的脸是什么样子我已不清楚,
    我只知道:那天我吻了它。
        
    至于那个吻,我早已忘记,
    但是那朵在空中漂浮的云
    我却依然记得,永不会忘记,
    它很白,在很高的空中移动。
    那些李树可能还在开花,
    那个女人可能生了第七个孩子,
    然而那朵云只出现了几分钟,
    当我抬头,它已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