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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京都】04. 伤口
    冷酷仙境 [魔镜十日] 手心里绝望的花(5:01)

    “我蹲在瓷砖地上把玻璃碎片捡到我的手心。快捡完的时候,因为不耐烦、劳累和烦躁,我一不小心在几块最宽的碎玻璃中的一道锋利的裂口上割伤了一个手指。伤口不深但流血很多。我把手指放到水龙头下的冷水里冲,我想必等了很长时间,看着血水在盥洗池里盘旋、它被水冲淡带走的颜色在不停的螺旋的水流之中。冰冷的水比小小的伤口更让我难受。但每次我从水龙头下收回手来准备在手指上贴创可贴的时候,血又开始流了。我耐心地忍受着痛楚。我感到自己精疲力尽,老了,跨了。我问自己到底离开了多长时间,这整整一段时间到底有什么意义。二十五小时的旅程简直就和二十五个年头一样,根据时区更改所特有的不可理解的悖论在我的年龄上加上或减去一点年纪。我觉得自己就像老人或者孩子一样羸弱。我思忖自己到底是怎样一副模样。我机械地抬眼,在镜子以往的位置寻找自己的样子。在我面前,什么都没有:在水池上面,只有浴室光秃秃的墙,光现在掉到地上的镜子原来的位置四周丝毫不爽地留下了一圈印迹,就像人们在房间里,每次移动在一个位置摆放了很久的一件家具或者一幅画的时候总能发现的幽灵般的痕迹。印迹就像一扇窗或者一扇古怪的门,不朝任何东西敞开,但我在它面前还是站了好一会儿,好像有另一边,一个通道引向另一个地方,或者在那里有什么东西或什么人还在等着我。我的身影已经消失了。我不再在那儿。在我对面,在白色的墙上,只有隐约一个方框,映不出任何东西,在它里面,我面孔的所有轮廓都消失了,在墙壁涂层从此消失了镜子的位置上是一块巨大的不规则的‘黄色’污渍。

    被水冲得苍白的伤口仍然流出鲜血——这是再平常不过的的意象。一个人离开,世界严密的幕布被强行划开一道缝隙,那个轻轻薄薄的逝者,像纸人儿一样地被吹走了,逸出缝隙,漏进天光和雨水。

    生者对死者,不可避免地抱有愧疚:我仍活着,在这世界。如果真有冥河,两岸可相望,逝者往矣,不存牵挂,岸这边的幸存者,却被痛苦挟为人质。幸存者隐约觉得,自己享受这世界的权利,竟是那些逝者以逝去的代价换取的。但不能轻易随他们而去,即便这边是多么为难的人生,否则就是辜负。

    手心里绝望的花

    词曲:林笛

    当时间留出空隙
    沉默的框
    已经生锈
    当胸中填满回忆
    四周暗暗
    有心跳呼吸

    仅仅是期望
    象一朵花那样
    静静地开在你手上
    只不过幻想
    象一朵花那样
    洁白地死在你的手心上

    你看见那绝望的花
    迎着死亡
    用力生长
    你默默欣赏
    在阴影之中
    短暂的明亮

    我多么希望
    象一朵花
    娇嫩地开在你的手心上
    我终于能够
    象一朵花
    洁白地死在你的手心上

    我多么希望
    象一朵花
    绝望地开在你的手心上
    我终于能够
    象一朵花
    绝望地死在你的手心上

  • 【京都】03. 伤怀
    Eleni Karaindrou [Eternity And A Day] soundtrack [Depart and eternity theme - Variation](6:50)

    “我讲述这则故事。或许是我编造的。我并没有试图过分重现它。它不过只是一种‘曾见’的印象:对一场梦虚假的回忆,隔着岁月,让此时此刻也变得模糊不清了。这没有任何意味。这种感受不会产生任何伟大的真理。我的愿望实现了,我孩提时的梦最终在我的生命中找到了位置:我,站在日落的‘昏黄’里,在山丘的岬角凝视着黑暗渐渐吞没城市,淡化它平缓的起伏,抹去一切,留下我独自一人,自由自在,确信简单而无待的人生,知道这一切都无关紧要,不再相信继续朝某一个方向前进比另一个方向更加有利,不管怎么说,一切都没了,地平线开始晃动,蜷缩着,在虚空中合上了,我保持平衡站在没有真正明天的日落虚无的顶点。

    看完好莱坞今夏傻片《特种部队》回家,已过了午夜12点。小区门前的烧烤摊还在,沙县小吃里面有客人,路边,白日里供家庭主妇洗衣服的小天井摆了低低的桌椅,有4人边吃边聊。保安坐在他的亭子里,远远地沉默地看着我打开大门步入昏暗的小区中庭。楼道的白板上贴有水电催款单。电梯门被打开前,小沈阳将和刘老根剧场来厦演出的广告很土很醒目。

    吴简墨和他妈妈睡得香香的。我进书房,如今这是我的卧室。窗台上散布着吴简墨同学白天坐在上面乱玩的玩具。

    这是很现实的人生。即使此刻我坐在电脑前,等会还要玩会儿新出的FPS《德军总部》再睡。这也是我经常迟疑、思考、困扰的人生,当Eleni Karaindrou为安哲罗普洛斯的电影《永恒和一日》谱写的这段音乐响起来,我更加迟疑、思考、困扰,毕竟那样的东西,和生活全无交叉绝不相关。

    它和它们,由我连系。这个非常平凡的星期一晚上,顶着被顶级音效和特技画面炸烂的大脑,我经过烧烤摊、保安、小沈阳这些构成并象征我日常琐碎人生的元素,再聆听此段《分离和永恒之主题变奏》的电影音乐,这是一种姿态,还是宿命的领会?

    正如菲利普·福雷在京都。详尽描写了他和妻子的行李怎么丢失又怎么辗转回到手边的过程之后,一段长长的空洞的日子来临,某个黄昏,他登上山头,找到儿时梦境里的“曾见”。“或许是我编造的。”福雷这么说着那个夜晚降临时他的所见。没有那些他在京都怎么落脚的琐碎交代,“曾见”不会浮现,就算浮现了,也不拥有平静的震颤。所谓分离,所谓永恒,日常苍白的墙漆剥落之后,方会显现出来。

    但这不是答案。Eleni Karaindrou的音乐是这世上少数能够直入人心的东西,就算我记不得《永恒和一日》电影中默默凝视的长镜头,和那些高度意象化的画面,这段被弦乐和木管、竖琴牵引出来的忧伤华尔兹还是能深深打动我。再说一遍,它和我的日常绝对不存在合谋。彼此严重对立的事物,为什么能同时存在于我的生活,各自都令我信以为真?

    这个夜晚我很不情愿思考下去。《然而》一书,白色的封皮,黑白的照片,静静躺在案上,我想到我自寻烦恼的音乐阅读计划剩下的部分,不由头大。真的,自寻烦恼,何苦来着。这个时候,我试图回忆一个镜头——一个在《永恒和一日》电影里看到,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忘的镜头:

    白发苍苍的男主人公在欧陆大地上经过漫长而疲惫的雾与夜晚的漫游之后,推开他故居的门,一刹那所有的黯淡与苍凉都奇迹般地不见,镜头没有任何切换,门开了,他直接步入的竟是昔日经历的最幸福的场景,阳光洒满沙滩,他年轻美丽的妻子——虽然现实中已经逝去多年——笑着奔上前来,牵着这业已白发苍苍的丈夫踏上真实的细沙,走向庆祝他们婚礼的狂欢的人群……

    昔日与今日,梦幻和现实,死亡和生命,损失与获得,行走、停留——我们认为,它们都是对立的。但有时候,也许……也许只需要一道门:你推开了,它们便一并存在,合为一体。

  • 【京都】02. 伤城
    [Lost in Translation] soundtrack [Air - Alone In Kyoto](4:51)

    “日子很空。我们成天就在春日散散步来打发时间,丝毫不去努力弄明白我们生活中的新事物。疲惫让我们感到自己漂浮在旅行翌日长时间的糊涂和麻木之上,身体器官在慢慢克服时差的影响、学会建立新的作息时间、明白如何入睡、之后如何醒来。这意味着:大白天昏昏沉沉,额头上有一重杠压着眼皮往下耷拉;深更半夜当万物休憩的时候又神志清醒,花园里萤火虫的点点亮光和养肥了草丛中的知了的小虫豸的鸣叫从窗户透进来……身体也有了变化,不可思议地轻飘飘又无比沉重,消瘦得很快,因为新的味道让我们没有胃口,感觉四肢、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奇怪地从身体里松垮下来,好像被无法承受的疲劳的特殊重量压垮了……最终,感知被扭曲,就像在强力麻醉剂的作用下一样,所有的起伏都抹平了,世界的棱角都消隐了,一切都湮没在一种雾气里,但到处飞溅出不可预知、令人兴奋的现象,叶子或花上微妙的颜色,地平线或天空中布匹或金属的色泽……”

    2000年与索菲亚·科波拉合作《处女之死》(The Virgin Suicides)后,法国电子二人组Air在女导演的第二部作品《迷失东京》(Lost in Translation)中再次出手,不到五分钟的简洁笔墨,却成为整张电影原声的点睛之作。

    这是很好听的曲子:叮叮咚咚的电子音效和原声吉他共同构成疏离散漫的旋律,背后的钢琴声发出心灵的叹息,直到海潮声漫入,钢琴铺张开来,仿佛行走的脚步,又带着几分抑郁与沉思。

    曲名《独自在京都》(Alone in Tyoto),算是巧合。菲利普·福雷写他和妻子从巴黎来到京都,过了浑浑噩噩的六个月,终究不能从失去小女儿的悲痛里自拔。其间,福雷强调了迷失的感觉,那种在无人熟识的异乡,完全不同的文化背景中,迷失者怀着沉重的心事,事实上又只能随处漫游的被动状态。很奇妙的是,当下场景的疏离感,却浮现了昔日梦中场景的似曾相识,对此,福雷写道:

    “我马上就明白了,接受了这显见的认识,甚至都没有问自己它是从哪儿汲取的力量。覆盖了一切的颜色和我孩提时候梦中的颜色完全一致。我像过去一样迷失了。再小的障碍都让我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完全迷失了。丢了行李根本就无足轻重——它们装的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而且很久以来,不管怎么说,我们都不再拥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了。没有任何我们曾经拥有的东西能保留下来。但这种无关紧要的沮丧还是让我感到失落。它让我再次成为那个手无寸铁的小孩子,梦让他迷失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默默地,孩子在呼救。我就是他,一无所有,无力给他救助,可怜兮兮的。但也就是他,在被剥夺了一切而彻底孤独的不幸里怡然自得。”

    也是我牵强附会,《迷失东京》里斯嘉丽·约翰逊或比尔·墨菲在异国街头茫然不知所措时,我觉得这段可以成为他们的内心独白。如果还需要什么,Air的音乐也会是相当妥帖。

  • 第二个城市。京都。

    对于痛苦的反刍,不一定出于受虐,而是要深深沉入痛苦,方有解脱可能。一旦痛苦变成苍白的浅影,像月光一样铺满来时路径,朦胧成晓风残月,那就是遗忘的开始。菲利普·福雷应知此理,是以他溺于痛苦,追索痛苦,而不是诗化痛苦。他何尝不想解脱,却决不愿遗忘。

    碎玻璃中一道锋利的裂口,将拾捡的肌肤割开,血流不止,打开水龙头冲洗伤口,可是一离开水流,苍白的伤口还是流出鲜血。这是痛苦本身不能停止的反刍象征。在离开京都——六个月失败的逃避之旅——之后,菲利普·福雷发现,那苦那痛,还在,苍凉而亲切。

    【京都】01. 伤逝
    Ashram [Shining Silver Skies] For Each And Every Child(4:25)

    “没有任何我们曾经拥有的东西能保留下来。”

    根本上来说,确实,没有任何东西能保留下来。

    我们为什么要保留?婴儿时期的奶嘴、课桌间传递的纸条、发黄的旧照片、钥匙扣、明信片、鞋盒、亮闪闪却过时的饰物、成堆的书和唱片、某人的笑容或哭泣、某个时刻无名的氛围与似曾相识的情境……我们难道就有天生收集的癖好?还是说,我们习惯于将自己打碎分散在一样样有生命无生命的人事物之中,再试图拼凑?

    记忆这东西提醒存在感。以一小片断的记忆承载煌煌数百万字的《追忆似水年华》,这是人类的愚蠢还是疯狂?以一个永远不能愈合的伤口联接不能预知的未来,这是怯懦还是勇毅?每个人内在的生命都是一个谜,未必像他外在的生活那般一目了然,自孩童起,我们都包裹着一个小小的自我宇宙,可惜,最终所有这些靠记忆滋养的宇宙,都不能相融。存在,是寂寞的事。

    For Each And Every Child

    If a sound of life inside of me
    Can fly in the Universe
    A breath of joy will colour the night
    Of rainbow's light for each child

    But what would happen
    And what will happen in the morning's eyes
    When the world will be
    Dead
    And all the stars will see our stupid madness?

    If a sound of life inside of me
    Can fly in the Universe
    The sound of my voice can relieve sorrow
    For each life
    For each and every child


  • 一茶的生命和我们的生命没什么交集。几百年前的人了,青烟一般消散,就算他留下文字,文字,也是写于水上的。如果我们无视。

    一茶的人生和我们的人生会有什么交集呢?菲利普·福雷说,一茶这个人,孤独过,流浪过,停留过,损失过。这人不是什么禅宗修道者,无信仰,他写下的诗句,即使有禅理,却窥不破人生。损失者富足,怯懦者勇敢,总而言之,一茶这个人,曾经存在于这个世界,他在这个世界爱恋、受苦并死去,像每个人一样,被投入无名的奇观、残酷的幻觉中去领悟人生。

    他真的是和我们没什么交集哪……可是也没什么不同。看看一茶的人生,我们禁不住感叹:真是露水一般的人生,浮云一般的人生啊。一茶告诉我们的,也就这些了。

    然而。虽然是如此。他活过,对不对?我们也活着,对不对?生如朝露,去日苦多。与去日一同存在的,那都是我们活生生的、生活过、爱过、拥有过与失去过的、不能随意抹杀和自我轻贱的人生啊……

    生活过,即永生着。

  • 【诗人小林一茶的故事】05&06. 露水的世,虽然是露水的世,虽然是如此
    田嶋直士 Tadashi Tajima [Master Of Shakuhachi] 虚空 Koko (The Empty Sky) (15:38)
    潘丽丽 [画眉] 人生露水(3:38)

    诗歌说的是什么?它说的是时间永恒的轮回——别无其他——,毁灭消解的时间,但它同时也在令人窒息的世界打开一个缺口,从那里,在绝望最黑暗的地方隐约透露出新生的契机。

    一茶因为女儿去世而作的那首诗,谁也不知道它真正的寓意。重要的是,他让它保留在悬念里。寥寥数语,它说出了时间的法则——它把众生都看成是晨光中消散的露水一样虚空的物质。然而,这一法则,这首诗歌又让人感受到在人心深处,有什么并没有完全化解。

    关于诗歌,关于生命,那些自以为有资格谈论的人说它们表达的只是同一种虚无而徒然的真理,一切如尘埃如雾气,是存在没有深度的空间某一时刻的幻影,同样的虚无在等着我们每一个人,挚爱的肉体终将归尘归土,因此唯一的认知致力于教给人们这一无法更改的法则,它让所有心爱之物变成冰冷的灰烬,唯一值得获取的醒悟就在于对空的揭示,一切最终都归结到空。

    一切皆空,那是自然。但一茶加了一句:

    然而。

    我不懂宗教。信仰者懂。我目前没有信仰。

    小林一茶也没有信仰。菲利普·福雷明确说。

    没有信仰的人,在这世间,如何寻找出路?没有天使的护翼,穿过理性的道路,路之尽头,一座荒冢,巨大的暧昧的无明的人生,如此黯然的结局。

    且一路上的损失如此之多,比收获来得多得多。

    “露水的世 / 虽然是露水的世 / 虽然是如此。”这是菲利普·福雷笔下的一茶的人生关键词。我知道这世界,如露水般短暂,然而然而。初读,这是朝向梦幻空花、无可奈何之人生的一个苦笑,再读,这是朝向朝生暮死、无计可施之人生的一个倔强的姿态,最后读来,竟然读出随遇而安、泰然处之的况味,仿佛是对无常人生的一个温和的劝慰,于是苦笑变为微笑,姿态转为心态。我活过,爱过,苦过,足矣。

    人生是这样的,世界是这样的,某些东西——包括不可避免的死亡——定会在某一时刻露出残酷的本质,犹如行于流沙之上,深深浅浅,不知何时湮没。亲人一一逝去,在他人生最黑暗的时刻,年老的一茶写下此诗。诗中不见激愤,不显积极,不肯定犬马一样无所谓的认赌服输的人生,亦不张扬西西弗斯式抗争,没有回到往日梦幻的沉溺,亦没有来世之期许,他只是说出了一个转折:

    “然而。”

    用这“然而”,存一个安心。

    生命本来就是虚空,生是空,死亦空。面对死亡的一切自力和他力,皆有所求,求得的还是成空。没有宗教信仰的一茶说,不如将这些自力他力,如尘芥一般,撒入大海,使之随波逐流而去,剩下的事,交给如来决断。生也好,死也好,安心就好。

    在人生的尽头,正所谓:“别无算计,隆冬岁末,随尔去。”

    田嶋直士 Tadashi Tajima [Master Of Shakuhachi] 虚空 Koko (The Empty Sky)

    潘丽丽 [画眉] 人生露水

    人生露水

    作詞:路寒袖 作曲:詹宏達  演唱:潘丽丽

    春天對山的身邊行過
    透早的第一滴露水
    滴落 滴落 滴落無聲的土地
    昨暗咱咧烘的火
    恬恬趶佇烘爐底
    咱含苞的希望
    迸破冬天的霜雪
    佇樹仔尾咧開花

    春天對山的身邊行過
    透早的第一滴露水
    滴落 滴落 滴落無聲的土地
    時間無影欲佗揣
    人生露水一去無回
    踮佇春天的路尾
    洶洶理想挽一枒
    插上咱的心肝底

  •  

    【诗人小林一茶的故事】04. 在这巨大疯狂的噩梦中,要疯狂些,才能不疯掉
    Clint Mansell [珍爱源泉The Fountain] soundtrack [Xibalba](5:23)

    一个孩子正在死去,这是整个故事的开端。或许需要这样一个死亡来让自己从平常的信仰中解脱出来,相信时间,相信时间有能力指引每个人走向崭新的黎明,每一个新的日子都会抹去昨日的忧伤,在同一个黎明再造一个完整无缺的新世界。这一死亡是必要的,就是通过它整个故事才得以展开:通过这一撕心裂肺的悲痛才能倾覆日子运行的轨迹,同时用虚无去填满它。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死生契阔,与子相悦。

    无论神话时代的寻宝传奇,还是科技时代的分子解析,以及纯粹精神时代的星云穿梭,《珍爱源泉》玩尽意识流、宗教隐喻、东方神秘主义,穷尽悲怆的情感和灿烂的影像所要表达的,终归不如《诗经》中的这句,能够一言蔽之。

    电影海报上,男主角在永生的气泡中背向生命之树茕茕孑立,身后的爱人幻影,似悲悯又似无奈地抱以凝望。死生的二元迷局之于执着的人似乎是无解的难题,所以三段时空当中,男主角一意孤行追索永生,期望永随相爱之人。直到生命之树枯萎,生死归于一元,他才参透玄机,回到追索的最初,为爱人未完的小说补足结尾:化为书中角色的他终于进入玛雅神庙,逃过祭司的剑,于地狱、人间和天堂的交界之处食下生命树的汁液,从肉体中开出更多更蓬勃的生命之花。形骸覆亡,精神再生,有如轮回,正是所谓的“大梦方觉晓”。

    一元的生死观是《珍爱源泉》的哲学迷梦。这电影有另一重俗世之梦,那就是爱情。许多人笃信爱情能够跨越生死,可这样的说法许出的仍是一个永生的幻梦。既然生死一体,爱的意义和价值就在于珍惜相守的每一寸光阴,也即是珍重所爱。于是,《珍爱源泉》眼花缭乱的外表之下有其朴素的提问方式:男主角将自己锁进实验室不顾一切拯救妻子的偏执,如此坚持的爱,竟至于让他缺席爱人生命中的最后时光;那些他为永生的渴望所主宰的每一个实验室中的日子,那些错过的本可以和爱人一起欣赏初雪、了望星辰的日子,陪伴她克服恐惧和她共同挽留每一刻温存的日子,究竟该如何权衡取舍?是把握当下,尽可能多爱一秒,还是在往后寂寞的岁月中无休止地追忆?

    所以在电影最为晦涩的情景中,我们看见的是一个为永生的迷梦折磨得近乎发疯的男子,守着生命之树,执意等待和一团能够寻回失去生命的星云相逢,孤独而悲切。这段纯粹精神时空的炼狱,对应的是Clint Mansell谱出的层层叠叠的悲怆之音:无穷尽的宇宙仿若一个巨大而疯狂的噩梦,噩梦中孑然一身的男子,回忆生命中无可避免的损失,正在发出无止境的提问。

    很少有电影会像《珍爱源泉》这样在失去爱人的痛苦中逗留这么久,也很少有电影原声会像《珍爱源泉》这样不怎么节制地铺张情绪,恨不得把感伤用钻头钻进你的心灵深处。从第一曲《The Last Man》中亿万光年的孤独开始,经历《Stay with Me》的反复祈求,再到《Xibalba》的迷惘时空,由《First Snow》忆起了爱人的容颜,由《Finish It》记得了爱人的嘱托,最终窥破生死,《Together We Will Live Forever》。这些电影原声史上最深沉忧伤的篇章由后摇乐队Mogwai和先锋艺术团体Kronos Quarter演奏出来是什么效果?有人说是The Cure加上Philph Glass。不管怎么说,它们真的很动人。这一两个星期以来,我一直在寻找能够和《然而》书里小林一茶相继失去孩子和妻子的情节相配合的音乐,显然,它必须像个悲情的漩涡那样循环往复,又像丝线那样对世间缠绵不舍。现在我找到了。

  • 很多人又要嘲笑了:这是多么装B的一首歌……就好象什么都拥有之后发现自己一无所有,就好象饱暖之后思起了无病呻吟的淫欲。《飞得更高》的汪峰突然唱破了嗓子来上这么一个颠覆之作?我还记得《花火》中的汪峰。现在他未必能回到《晚安,北京》(其实永远都回不去了),我还听见有人说,他的人文关怀、思维方式还是上个世纪的,意思是说,都什么年代了,还那一套呐喊。OK,毕竟是呐喊,起码他比许巍有种,再说了,我们的达尔文主义信仰有必要发达到连人文关怀也需与时俱进吗?

    可以预见的是,还会有些不知死活的小萝莉们会这么嘲笑:中年危机、怪叔叔的忏悔……对于这些萝莉我一向都是无可奈何到深恶痛绝的。她们以为她们永远年轻,于是可以用一个“老”的标签贴上任何她们所不能了解的事物。在那些伪装漠然不在乎的眼神之下,在那些敢于对所有胆敢严肃的事物发起攻击和讪笑的姿态之下,我看到一个个实质上的草包和五十块钱即可收买的二奶之心。

    我喜欢《春天里》,所以我愿意提前为它辩护,先将流氓知道分子和萝莉们斩杀马前。他们是我想要严肃起来的时候就锁定的假想敌。当然,我同样不会指望汪峰从这张专辑开始又回到《花火》了。他还会继续糟糕下去,像所有怀念当初却不能停止脚步的中年人那样糟糕下去。《春天里》最值得尊敬的,是它让我们看到一位被生活绑架的曾经的理想主义者,被现实不甘愿地拖过雪地,留下的活生生的触目惊心的痕迹。一切还是会被现实的大雪覆盖,我们都知道,汪峰也知道。

    春天里

    词曲、演唱:汪峰

    还记得许多年前的春天
    那时的我还没剪去长发
    没有信用卡也没有她
    没有24小时热水的家

    可当初的我却那么快乐
    虽然只有一把破木吉他
    在街上在桥下在田野中
    唱着那无人问津的歌谣

    如果有一天我老无所依
    请把我留在那段时光里

    如果有一天我悄然离去
    请把我埋在这春天里

    还记得那些寂寞的春天
    那时的我还没留起胡须
    没有情人节也没有礼物
    没有我那可爱的小公主

    可我觉得一切没那么糟
    虽然我只有对爱的幻想
    在清晨在夜晚在风中
    我唱着那无人问津的歌谣

    也许有一天我老无所依
    请把我留在那段时光里

    如果有一天我悄然离去
    请把我埋在这春天里

    凝视着此刻烂漫的春天
    依然象那时温暖的模样
    我剪去长发留起了胡须
    曾经的苦痛都随风而去

    可我感觉却是那么悲伤
    岁月留给我更深的迷惘
    在这阳光明媚的春天里
    我的眼泪忍不住的流淌

    也许有一天我老无所依
    请把我留在那段时光里
    如果有一天我悄然离去
    请把我埋在这春天里

  • 【诗人小林一茶的故事】03. 活着,别无其他,在樱花花荫之下,便是奇迹
    久石让 [玩偶Dolls] soundtrack [樱花Sakura]
    (4:40)

    “就像一茶所观察到的,宇宙只表达存在的恩赐:蚂蚁在地上的行路,蝴蝶蜻蜓徒然的飞翔,故乡硕大知了粗声粗气的叫声,最脆弱的造物深情的陪伴,性爱的绚烂和田野斑斓的野花对他而言就已经是人生圆满的庆典了。

    《玩偶》是我最仔细看过的北野武的电影。两个痴男旷女身着山本耀司设计的红衣穿行过白色樱花林的场景,浪漫得像一场盛大的死亡,印象深刻。久石让刻意使用合成器来烘托这种虚幻且必将成空的盛大,充满不真切的美感。

    小林一茶诗云:我们在世上,边看繁花,边朝地狱行去。《玩偶》中的两男女以红绳系住彼此,浪迹过日本春夏秋冬最美丽的风景,最后坠崖,死于红日初升,一切皆因背叛和赎罪。爱恋远去,恋人物化为两具空心玩偶,即使眼角偶尔漾出哀怨的波光,其生命还是寄托于隐在身后的造物的手。

    对于深知运命无常的人来说,玩偶确实是极好的人生隐喻:美丽,麻木,受人操纵。生命的脆弱和无常从来都是人生至理,活在世上,我们总觉得被某些东西戏弄于股掌,随意予夺。菲利普·福雷说,在一茶那里,生命的欣悦一直都是基于对它无限脆弱的认识,所有的快乐都指向必然消亡的黯淡宿命,提醒人们听天由命,虽然,“死亡对真正的诗歌而言从来不是生命的绝唱”。

    不要觉得这些都是懦弱的人。我觉得他们都是懂得而且非常勇敢的。最不勇敢的,其实是那些不知死活的人——他们活得过于理直气壮,以至于连自己每一天随时可能死去的事实都忘了。

  • 【诗人小林一茶的故事】02. 日落时分,在墙上我为你写下,我曾在此
    雷光夏 [黑暗之光] 造字的人(4:40)

    “他自己整个的一生,一茶也把它写入诗歌。诗歌要求诗人达到无我之境,凝视文字抽象的几何变成如此庄重呆板、如此纯粹的故事,以至于它谈论无物,和任何人都无关。但一茶却走上前来,以自我的名义言说。他让大家听到只属于他自己的对万物都怀着悲悯的语言。他说的是,有那么一个世界,在那里人们爱恋、受苦并死去,每个人都会轮到被投进无名的奇观、残酷的幻觉中去领悟人生。一茶又加了一句:如果诗歌不谈论这个世界,那么它就什么都不是。

    “阿莱夫的直径大约为两三公分,但宇宙空间都包罗其中,体积没有按比例缩小。每一件事物(比如说镜子玻璃)都是无穷的事物,因为我从宇宙的任何角度都清楚地看到。我看到浩瀚的海洋、黎明和黄昏,看到美洲的人群、一座黑金字塔中心一张银光闪闪的蜘蛛网,看到一个残破的迷宫(那是伦敦),看到无数眼睛像照镜子似的近看着我,看到世界上所有的镜子,但没有一面能反映出我,我在索莱尔街一幢房子的后院看到三十年前在弗赖本顿街一幢房子的前厅看到的一模一样的细砖地,我看到一串串的葡萄、白雪、烟叶、金属矿脉、蒸汽,看到隆起的赤道沙漠和每一颗沙粒,我在因弗内斯看到一个永远忘不了的女人,看到一头秀发、颀长的身体、乳癌,看到行人道上以前有株树的地方现在是一圈干士,我看到阿德罗格的一个庄园,看到菲莱蒙荷兰公司印行的普林尼《自然史》初版的英译本,同时看到每一页的每一个字母(我小时候常常纳闷,一本书合上后字母怎么不会混淆,过一宿后为什么不消失),我看到克雷塔罗的夕阳仿佛反映出孟加拉一朵玫瑰花的颜色,我看到我的空无一人的卧室,我看到阿尔克马尔一个房间里两面镜子之间的一个地球仪,互相反映,直至无穷,我看到鬃毛飞扬的马匹黎明时在里海海滩上奔驰,我看到一只手的纤巧的骨骼,看到一场战役的幸存者在寄明信片,我在米尔扎普尔的商店橱窗里看到一副西班牙纸牌,我看到温室的地上羊齿类植物的斜影,看到老虎、活塞、美洲野牛、浪潮和军队,看到世界上所有的蚂蚁,看到一个古波斯的星盘,看到书桌抽屉里的贝亚特丽丝写给卡洛斯·阿亨蒂诺的猥亵的、难以置信但又干真万确的信(信上的字迹使我颤抖),我看到查卡里塔一座受到膜拜的纪念碑,我看到曾是美好的贝亚特丽丝的怵目的遗骸,看到我自己暗红的血的循环,我看到爱的关联和死的变化,我看到阿莱夫,从各个角度在阿莱夫之中看到世界,在世界中再一次看到阿莱夫,在阿莱夫中看到世界,我看到我的脸和脏腑,看到你的脸,我觉得眩晕,我哭了,因为我亲眼看到了那个名字屡屡被人们盗用、但无人正视的秘密的、假设的东西:难以理解的宇宙。”

    “阿莱夫是希伯来语字母表的第一个字母。”说完他在加拉伊街一所旧宅地下室看见的阿莱夫奇景,博尔赫斯解释。

    没有人比博尔赫斯更加相信字的力量。字是对世界的命名;字写有世界所有过去、现在、未来之名。字即永恒。

    《造字的人》——雷光夏此歌献给她钟爱的魔幻写实作家波赫士,也就是博尔赫斯。“请勿把我们未来的秘密一次告知。”